儘管金價已徘徊在5000美元附近,但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動武、海外央行拋售美債以捍衛本幣、全球債券收益率不降反升的背景下,黃金並未出現傳統意義上的“避險式暴漲”。
相反,這一貴金屬價格表現得異常克制——而與此同時,全球央行這一原本被設計來取代黃金貨幣職能的機構群體,卻正以數十年來最快的速度持續買入黃金。
這本不該發生。
一個多世紀以來,主流經濟學界始終試圖將黃金定義為“野蠻遺物”,並通過現代貨幣制度證明其已經退出歷史舞臺。但現實一次次表明,這一判斷並不穩固。
1924年,凱恩斯率先向黃金制度發難,認為金本位是一種原始的貨幣技術,現代經濟體早已超越這一階段,未來應屬於由專業機構管理的信用貨幣體系。1944年的佈雷頓森林體系基本延續了這一思路:黃金雖仍作為名義錨存在,並以每盎司35美元與美元掛鉤,但其實際地位已被邊緣化。
彼時,似乎是經濟學家贏了第一回合,黃金被成功“關進籠子”。
但局勢很快逆轉。1971年8月15日,尼克森宣佈美元停止與黃金兌換,佈雷頓森林體系由此終結。大多數經濟學家為之叫好。弗裏德曼等學者長期主張,浮動匯率加上紀律嚴明的央行體系,要優於受制於黃金供給的僵硬金本位。學界近乎一致認為,現代經濟不可能再建立在一種“從地下挖出來的金屬”之上。
然而,黃金很快展開了反擊。此後9年間,金價從每盎司35美元飆升至850美元,漲幅超過2300%。原本應驗證信用貨幣優勢的1970年代,最終卻演變為滯脹高企與美元購買力大幅縮水。持有現金的投資者實際財富顯著蒸發,而持有這塊“野蠻遺物”的投資者則大幅受益。
這一回合,黃金扳回一城。
1979年,時任美聯儲主席沃爾克以激進加息應對通脹,聯邦基金利率迅速升至20%,成功重建了市場對信用貨幣體系的信任。隨之而來的是黃金長達數十年的低潮:金價自1980年的850美元高位跌至1999年的255美元,實際跌幅達到85%。歐洲多國央行也在這一時期主動減持黃金儲備。英國央行1999年至2002年間出售395噸黃金,幾乎賣在長期底部,這筆交易後來被英國媒體諷為“布朗底部”。
這一輪,經濟學家明顯佔據上風。
但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改變了一切。雷曼兄弟倒閉,政府推出數萬億美元級別刺激政策,實際利率轉為負值,黃金再次迎來舞臺中央。從危機低谷時約800美元一路升至2011年的1921美元。相較於深陷危機的金融機構體系,這種沒有董事會、沒有杠杆、也無需信用背書的資產,重新展現出其獨特吸引力。
不過,真正塑造本輪黃金長期牛市的,並非單純的通脹邏輯,而是更深層的問題:美元資產是否仍是絕對安全的儲備資產?
2022年2月26日,也就是俄烏衝突爆發兩天後,美國及其盟友凍結了俄羅斯央行約3000億美元、存放於西方金融體系內的外匯儲備。這一舉動向所有非西方陣營央行釋放出明確信號:持有以美元、歐元或英鎊計價的儲備資產,並不意味著絕對安全,它們在特定地緣政治條件下可能被凍結、限制甚至剝奪。
在這一背景下,黃金重新顯現出其他儲備資產難以替代的屬性:它無法被SWIFT系統凍結,無法被單邊司法命令沒收,也不受他國貨幣政策稀釋,不依賴任何主權信用背書,也不存在網路攻擊意義上的“凍結風險”。
這正解釋了為何各國央行在2022年創紀錄買入1080噸黃金,為金本位時代以來最高水準,而且此後一直維持類似節奏。中國、印度、土耳其、波蘭、新加坡等國家,都是這一輪官方購金潮的重要參與者。它們顯然從俄羅斯儲備被凍結事件中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一個標誌性變化是:自1996年以來,全球央行持有的黃金總量,已首次超過其持有的美國國債總量。這個變化來得安靜,卻意義深遠,意味著主權機構對“儲備安全性”的理解正在發生結構性轉變。
這也是本輪黃金上漲與以往週期最本質的不同。此前的黃金牛市,多由零售投資者需求和通脹預期驅動;而當前這一輪,更大程度上是主權機構基於地緣政治與儲備安全考量作出的長期戰略配置決定。它不只是對沖通脹,更是對沖國際金融體系信用風險的保險工具。
而這,也將視線重新拉回伊朗戰爭,以及逼近5000美元的黃金。
在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的歷次重大風險事件中——無論是歐洲債務危機、俄烏衝突,還是全球疫情衝擊——傳統避險交易路徑幾乎都是一致的:資金湧入美債,收益率下行,美元走強,美元體系按既有邏輯運轉。
但伊朗戰爭期間,這一機制明顯失靈。過去五周,海外央行累計拋售約820億美元美國國債,美債收益率反而上升。與此同時,隨著霍爾木茲海峽關閉,海灣產油國將石油收入重新配置回美國國債市場的“石油美元回流機制”也遭到打斷。而就在這一過程中,黃金始終維持在紀錄高位附近。
眼下的市場信號已經越來越清晰:黃金表現最佳的時期,未必是高通脹時期,而往往是全球對貨幣制度和儲備體系信任下降的時期。當各國央行重新審視手中的儲備資產,並悄然得出“更願意持有一種不受任何政府控制的資產”這一結論時,黃金的戰略價值便會提升。
這一條件早在伊朗戰爭之前就已形成,也不會隨著單一衝突結束而消失。
凱恩斯曾指出,黃金的貨幣地位本質上是一種制度約定,而非自然法則。這個判斷本身並沒有錯。問題在於,他低估了替代這一約定的難度——尤其是在替代者本身同時還是全球最大債務人、儲備貨幣發行者,並在重大地緣衝突中深度介入的情況下。
黃金已經用五千年曆史反復證明自身價值;而經濟學界對它的否定,不過持續了幾百年。從當前結果看,至少在這一輪全球儲備重估中,占上風的仍然是黃金。
